辽国朝堂的争斗,由来已久。室眆代表的是辽国旧贵族,他们对萧皇后,韩德让这些新贵和汉人贵族十分抵触,但人家实力摆在那里,双方形成两股斗争势力。辽国朝堂的形势,也是三分天下,旧贵,新贵,还有皇族。
随着大辽一统草原,平定渤海高丽,又牢牢抓住燕云十六州,国家内部渐渐稳定,军事斗争主要变成了对外,对大宋。大辽内部的矛盾,则全部体现在朝堂之上的党争。
室眆善于拉势力,可他和萧皇后争论许久,却终究被韩德让将了一军。韩德让没说谁对谁错,只是说陛下还没有同意要废后,你们不能“妖女妖女”的这么叫。
这话听着像善意的提醒,可实际上,却让耶律贤闻之大怒,因为韩德让的话提醒了他,皇帝没有答应废后,臣子们却已经拿萧皇后当已经废了一般不遵,皇帝在你们眼里,是个死人不成?
四两拨千斤这种事,韩德让熟。这位年纪不到四十,就坐上大辽宰执宝座的文人,身材壮实,长髯虎须,柳叶眉毛,长相俊俏又不失男人味,要身材有身材,要颜值有颜值,简直是世间女子的大杀器。
事实上,萧皇后的萧家同韩德让这些新贵近年来一步步蚕食朝廷大权,如今王臣鹤强势崛起,更增加了室眆的担忧,这样的人物日后不说封王,也要拜将,成为朝廷上重要的人物,王臣鹤什么都好,可他既然是萧皇后的人,那便只能打压剪除!
远在云州的王臣鹤,此刻没有心情理会朝堂上的风云变幻,汉军离奇的行为让他十分不安,他们竟然没有对李继隆进行骚扰和阻拦,让李继隆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出了晋地,跨过黄河驻守在夏州。
李继隆不断给自己写信,希望有机会能够一战,他都尽数收了,不作理会,他的目光,紧紧的盯着雁门关。
秋风冽冽,天气渐渐寒冷,耶律勒搓着手哈气走进云州府衙的中堂,坐在炭火旁一边烤火,一边对堂案上写字的王臣鹤说道:“大人,咱们这次得了如此大的功绩,为何不见朝廷嘉奖?不给升官,给点钱财也行啊。”
王臣鹤看了他一眼,一边写字,一边笑问道:“怎么,你有怨言?”
耶律勒大大咧咧的摇头说道:“大人说的哪里话,末将此番战利品得了不少,况且末将不缺钱。只是下面拼死的军士都得利甚少,又不见赏赐,军中议论纷纷啊。”
“这是个问题,这样吧,这次汉国劳军的财物和粮食,你去发给兄弟们,苦谁都不能苦了他们。寒了他们的心,我们也就一文不值了。”
耶律勒刚刚倒了一碗酒,端到嘴边,闻言愣住了:“大人,那可是要送往上京的……”
“听令行事。”
耶律勒看着上首低头写字的精瘦身影,咽了一口唾沫,点了点头:“是,末将这就去办。”
说罢,一口喝完碗中酒,起身走了出去。
王臣鹤的面前,摆着一张地图,李沂的银州,灵州,李继隆驻守的河套夏州,雁门关的汉军……
王臣鹤皱起眉头,摸着胡子,喃喃道:“雁门关……”
成都府,越州峨眉山。
小四气喘吁吁的跪在寺庙外,李涟站在台阶上,差点没站稳,被凌云和小三扶住,才没有倒下。
“你说什么?!”
“少主率兵与辽国作战,被辽将王臣鹤背袭,伤的虽然不重,却郁结于心,一病不起,少主说,他就想在最后时刻,见见小姐您。”
李涟扯了马缰绳,翻身上马,喝道:“命令所有人立刻返回银州!”
“涟儿姐!涟儿姐!”凌云小跑着过来问道:“那我呢?”
李涟看了看她,伸出右手,凌云面色微喜,一把抓住,坐在李涟身后。
“驾!”
峨眉山脚下,人喊马嘶,数百骑兵扬尘决道,奔腾而去。
成都府,费府。一只鸽子扇着翅膀飞进廊下,守门的小厮伸出手,鸽子便落在他的胳膊上,他取了脚上的小筒,围了鸽子几粒米,放在台阶上,转身进了屋子。
费直接过小厮递过来的小筒,拆开一看,眼睛瞪的老大,连忙说道:“快,传信给东京!”
银州城里,李沂躺在床上,嘴唇发白,额头上蒙着白巾,杨氏坐在一旁,哭着喂他喝药。
李沂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我这不好好的吗?你这么哭下去,我还没事,你自己倒哭瞎了。”
杨氏擦着眼泪说道:“什么时候了,还贫嘴?受伤也就算了,竟被人气成这样,哪有你这般的?”
“唉,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寻那王臣鹤报仇雪恨!他胜之不武啊!”
“行了,别又气着了。”杨氏责怪的看了他一眼,吹了吹勺子中的药,喂到李沂嘴里。
“爹爹,等我长大了,一定替你打败那个什么王臣鹤!”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站在病榻旁,握紧拳头目光坚定的说道。
他正是李沂和杨氏的长子,李涟的外甥,李继迁。
“快别说了,你爹这般我就够忙的了,你要是也这般,叫我怎么活?”
李沂笑着说道:“哎呀,继迁小小年纪就有这般胆识,长大了一定不得了。”
“你还说?”杨氏把勺子丢碗里,放在一边,父子俩连忙闭嘴,不敢再吱声了。
杨氏见两人不说了,没好气的瞪了这对父子一眼,说道:“小四出发已经一月有余,想来涟儿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你不过是被气病了,嘱咐他说得那么严重,涟儿回来发现被骗了,有你受的!”
李沂哈哈一笑,说道:“我确实被气的一病不起,又没骗人。”
一旁的继迁惊奇的说道:“只听娘说小时候姑姑抱过我,如今真要见识了,不知姑姑长什么模样,会不会不认得我?”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杨氏摸着继迁的胳膊说道:“你姑姑怎么会不认识你呢,她来了你记得要好好陪着她,她就你这么一个外甥。”
“娘你放心,要不我这几天去城门打探,亲自去迎姑姑?”
“这样也好。”
东京城,唐月轻犹豫再三,令老翟主持京中一切事物,带着清荷,歌笑一起出了东京城,往银州赶来。
八贤王唐月轻突然离京,让无数人心弦为之一紧,赵光义亲自率禁军追出东京,在东京西三十里出追上唐月轻。
唐月轻下了马,清荷和歌笑也都下了马车。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光义也翻身下马,走了过来扶起唐月轻:“怎么出京也不说一声?你要去哪里?”
“微臣一个闲散王爷,出京……就不用叨扰陛下了吧……”
赵光义埋怨的看了一眼唐月轻,唐月轻只好说道:“李沂病重,想必陛下为听说了,微臣估计李涟会前往银州探视,所以想借这个机会……”
赵光义听了,才放下心来,说道:“好歹知会一声,你还是向以前一样不顾他人担忧,朕还以为你埋怨朕呢!”
唐月轻面色如常的说道:“此去最多半年就会回来,如果辽国有异动,微臣会提前赶回来,陛下放心。”
赵光义点了点头,回头说到:“拿酒来。”
贾琰小心翼翼的端着酒过来,赵光义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端给唐月轻说道:“来,朕给你送行,一路顺风,早点回来。”
唐月轻接过酒杯,恭敬的端着,赵光义先将自己的倒了一点到唐月轻的杯中,又把唐月轻杯中的酒往自己酒杯中倒了一点,唐月轻惊讶的说道:“陛下……”
赵光义双手举着酒杯,唐月轻连忙跪下,赵光义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唐月轻见状,也起身一饮而尽。
“去吧,早点回来,朕不能没有你。”
唐月轻看着赵光义,赵光义也看着唐月轻,二人就这样对视了许久,一旁的贾琰低着头,手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
他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要凝固了。
“陛下保重。”
唐月轻翻身上马,清荷和歌笑齐齐向赵光义道福,清荷开口说道:“陛下保重。”
赵光义点点头,说道:“舅舅等你们回来。”
清荷一愣,骑在马上的唐月轻微微一颤,沉默不语。
马车队伍绝尘而去,禁军军队中,白发苍苍,被两个禁军推着坐在舒适木轮上的陶闻辉,挣扎着看向远去的烟尘。
“陛下……就不怕……不怕蛟龙入渊……凤……凤舞九天?”
赵光义走到陶闻辉旁边,替他盖好大腿,负手而立,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还没有到那个地步。朕也不愿意与他为敌。倒不是怕,是真的不想。”
“这……这就是……唐月轻的……的可怕……之处……”
陶闻辉的声音渐渐嘶哑:“陛下……一定要……让他……为……为陛下……效力……对付……内……外……”
声音渐渐消失,赵光义猛地蹲了下来,手扶在木轮边上,目光呆滞的看着陶闻辉。
木轮上的老人,安详的闭着双眼,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脸上的老年斑是暗褐色的,皮肤干褶。
“陶师……陶师……”
赵光义颤抖着慢慢起来,目光空洞的望着周围,原地转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又失望的低头哽咽……
周围所有的禁军纷纷整齐的跪在地上,静默无声。
陶闻辉是唐末以来,仅此于王朴和赵普的绝顶谋士。与其说赵光义,赵普和苗训是赵老大陈桥兵变的嫡系,不如说是陶闻辉,赵普和苗训。
天下前五的谋士,除却已经死去的王朴,还有辽国的韩德让,其余三个都在大宋效力,大宋不一统天下,谁来统一?
陶闻辉,陇西文县人,擅计谋,巧决断,先侍奉刘知远,后追随郭威,高平之战后被降罪为平民,几经浮沉,看准了赵匡胤,然而当时赵匡胤身份地位超然,他又是敏感身份,赵匡胤不可能用他招来郭威柴荣的猜忌。于是他转而追随他的弟弟赵光义。赵光义本身就是乱世枭雄,有了陶闻辉,更是如虎添翼,如鹰生臂。
这位生于唐末乱世,一生为中国大一统局势添砖加瓦的旷世奇才,既没有被时光温柔以待,也没有被岁月宽宏大量,最终魂归云霄。
他的身份,是不能公开的。赵光义只是停朝三日,却并不说缘由。群臣都摸不着头脑,一般只有重要人物逝世,才会有停朝这样的特殊礼节,这是怎么了?
赵府,赵普喝的酩酊大醉,躺在床上睡着了,眼角有泪水滑下的痕迹。
唐月轻在半路上听说了停朝三日的事,沉默了许久。
银州城下,李涟策马扬鞭,冲到城门,城门口的卫兵正要追问,李涟直接闯了进去,卫兵骂骂咧咧的连忙拉起栅木,正要去寻方才闯入的人,忽然听得身后马蹄隆隆的响起,回头一看差点没被吓傻!
一个白衣白披风,装扮英武的年轻女子,率领一群沉默无声的骑兵冲了过来,冲到城门口,纷纷勒马,凌云坐下马儿两个前蹄腾龙,又重重的溅到土地里。卫兵目瞪口呆的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凌云从腰间掏出一块狼形牌子,上面一个大大的李字,卫兵连忙把栅木推开,凌云策马进城,骑兵鱼贯而入。
李涟一路在银州城街上纵马飞奔,直直赶到银州刺史府。她矫健的翻身下马,脸上略微有些担忧的往门里走,守门的小厮见了,连忙上前问道:“这位姑娘……”
李涟理都没理,急匆匆的推开大门走了进去,进去之后,她看了看院子,又回头朝那小厮招手,那小厮反应过来,连忙跑了过来。
“李沂人呢?”
“姑娘是……”
“我是他妹!快点带路!”
“哎哎哎……好……”
小厮慌张的看了一眼李涟,见她没有歹意,又神色匆匆,自家老爷确实病了,想来不差,便领着她走到中堂后,往后院走来。
走到后院花园小径时,继迁正在挥舞着长枪练习,突然见小厮领着李涟进来,疑惑的问道:“李二,这是谁啊?”
李涟越过继迁,直接往内房走去,继迁连忙挥枪挡住李涟,李涟心里焦急,一把抓住枪杆,反手一掌打的继迁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时屋内听得响声,房门打开,杨氏在婢女的陪同下走了出来,她看到李涟,连忙跑下台阶,握住李涟的手惊喜的说道:“涟儿!”
李涟冷艳的俏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笑容。
“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