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主山山头,草木葱葱。
季裁雪略快面具人半步,领着人往停驻在山头的飞行法器去。
他现在心神还有些恍惚——顺利得简直不可思议!明明昨天他向面具人发出请求时,因为过于紧张,第一句话就离谱得他恨不得撤回重来。然而在这么不伦不类的问候下面具人居然没有多问就答应了他的请求——当然不是亲自护送他去奈河这点也在季裁雪预期之内,人家肯帮忙就很不错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据面具人说,他此行目的是到北国寻找一种珍奇草药,虽然因柳家一事有所耽搁,但他的行程不会改变。眼下柳朝颜已经冷静下来,还有木城其他宗主帮忙处理此事,他也就将启程前往北国,同时会让自己驯养的灵宠陪同季裁雪前往奈河。
一路走来,狼藉已被清理干净,山中寂静,暖风徐徐,从不问人间忧虑。靠近了山头,视野宽阔起来,恒温阵之外的临山漫天飞雪,剧毒的花圃和沉默的墓碑都隐没雪中,叫人看不真切。
到了飞船跟头,季裁雪停下步子,看着面具人走上前,仅是略一抬手,这艘不算小的飞船便原地消失了。而后又见面具人凭空画了个符咒,符文成型,放出点点粉红灵子,下一秒符文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高大灵鹿。
那只灵鹿一身桃红,四蹄上方和鹿耳处有雪白的绒毛,鹿角如白玉,末端透出云山蓝的色调,四蹄亦如是,却随灵鹿落蹄时绽出浅蓝光辉,季裁雪定睛一看,才分辨出那是朵朵亮光的蓝色碎花。
灵鹿被召出后,先是绕着面具人踱了几步,然后便踩着蹄子来到季裁雪面前,莹蓝鹿眼里倒映出少年的轮廓,它顿了顿,喉间发出几声低低的鸣叫,季裁雪不解其意,张口想向面具人询问,却忽地被粉鹿蹭了蹭脸颊。
“乘它前去奈河,只需不到一个时辰。”面具人边说边朝季裁雪伸出手, “原本的飞行法器已经收入其中,还有传音符和一些可做护身用的东西,你收着。”
季裁雪把粉鹿的脑袋往边上推了推,这才看清面具人掌中之物——是一朵秾丽鲜艳的桃花。他心道这仙尊高人的储物法器果然也与凡品不同,边伸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了桃花,生怕不小心把这奇异法宝磕着碰着了。面具人垂眼看着他一副不知道该把这小桃花安存放在哪处的苦恼模样,出声教了他一个简单的法决,季裁雪照做后,那朵桃花如化水般溶开,成了他腕上的纹身。
季裁雪抬着手臂左看看右看看,那桃花纹身颜色鲜艳,栩栩如生,却被袖口掩去一半,平添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味。
目光无意触及腕上的金色手链,季裁雪神色一顿,想到了沈寒,亦想起了沈寒交与他的传音符——不知那段向掌门发出的讯息是否传达,他思忖着或许能求面具人帮他联系一下掌门,正欲开口,却听见自远及近的清脆银铃声,随即是柳朝颜的呼喊:
“掌门,请您留步!“
季裁雪回首看去——快步跑来的柳朝颜一身玄黑,领口、腰封、下摆上有银色的柳枝刺绣,一头长发用簪子束起,鬓发一半垂落一半上挽,化作双环坠在脸侧,根根雪白。
在两人面前不远处站定,柳朝颜先是看了眼季裁雪,而后朝面具人抱拳:“掌门,我有几句话想与裁雪说,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面具人颔首,那灵鹿似有所感,用脑袋蹭了季裁雪一下便退开了。季裁雪未想到柳朝颜是来找自己的,他在柳朝颜示意下跟着柳朝颜走到稍远的一处,从此处向下眺望,恰能望见一片朱红的花田,与山外雪色相映,更显娇艳。
柳朝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眸光微颤,轻声道:“那是用来制作‘满天星’的花。”
“满天星?”
“嗯,一种柳家的发明的毒药,只需食入半撮就能致人于死地。”柳朝颜说着,她的嘴角颤动,勾出一个苦涩的微笑,“柳家靠制药发家,而制作毒药是我们的看家本领。‘满天星’是我父亲的杰作,我从来没有见过比它见效更快的致命毒药,我以此为骄傲……一直都是。”
季裁雪抿唇,不知如何安慰,在灭门之灾前,所有安慰都太过苍白了。所幸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柳朝颜在短暂沉默后开口道:
“我其实是因为沈寒才接下护送你的任务的。”
季裁雪怔了一下,他转头看向柳朝颜,只见她神色微凝,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才如此开口。
“你与沈寒交好,他可能也与你说过,我和他之间素有仇怨。”柳朝颜闭了闭眼,缓慢地说着,“可事实上……那是一场误会,根本是有人陷害,诱导他怪罪于我。”
“百年以来,我一直在调查这件事,但那幕后黑手当年做事不留痕迹,又似乎本事极大,即便我身为长生门掌门弟子,还动用了柳家的势力,都始终没能找出有关设局者的信息。”
“而沈寒他……他也察觉到了那件事有蹊跷,那天在琥珀城,沈寒杀死了当年参与其中的一位帮凶。可即便如此他仍然不相信我,他始终认为我与那件事脱不了干系,他恨我。”
“明明当年我什么都没做。”
季裁雪能察觉到柳朝颜并非全盘托出,她没有提导致她和沈寒结仇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季裁雪也没有主动问。他静静地听着,就直觉上来说,他倾向于柳朝颜说的是实话,但这样一来,那位幕后黑手想必非同小可。
“沈寒他……与我师尊关系不大好,他很少出现在宗门,这百年以来,我见到他的次数不足三次,且都是匆匆一面,我都没有机会和他说上一句话。所以我才想借这次机会,能和他谈一谈。”
“是在琥珀城那天吗?”季裁雪回忆起了沈寒离开前的那天,当时他让自己去找柳朝颜,他在琥珀城北门等了一晚上,困睡了都没见到来人。
“嗯。那晚在琥珀城,他杀了人之后放火烧了那酒楼——就是当年事发之地,而当时我正好在那,我本想再试试能不能从酒楼中找出些关于真凶的线索,未想他杀人之后又火烧了酒楼……”柳朝颜声音颤抖,“直到那时我才终于发现,他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他变得真正冷血无情。他割舍了牵绊他的过去,但是他没有放下仇恨,他的仇恨变得疯狂又……固执,他不在意真相是什么,他只想杀光所有他认定的仇人……”
“用猫捉耗子的那种,折磨的方式。”
季裁雪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皱起了眉头,他在脑中回忆着沈寒的形象,他与沈寒认识不久,但放在修真界内,沈寒却又是他认识最久的人。他能轻易地察觉沈寒性格里的那种狠厉,说一不二,唯我独尊,但另一方面,他确实从未见过沈寒……动手杀人。
说到底,他对沈寒的认识让他无法全然相信柳朝颜的话,可另一方面,他也不能自信地否认柳朝颜的话。
在他颇为混乱地思考着的同时,柳朝颜已经平复了情绪,她看着季裁雪,一双美目里已然望不见初见时的那种灵动活泼。那一夜全白的头发随风微动,心非木石,季裁雪不可避免地感到了哀怜。
“我知道你现在并不相信我,但我发誓我所说的这些话句句为真。”柳朝颜紧紧盯着季裁雪,她深吸一口气,竟忽然一撩前摆,跪了下来,“我求你,季裁雪,我求你帮我。”
季裁雪霎时惊住了,他连忙伸手去拉柳朝颜,他可担不起如此大礼。可柳朝颜依旧坚决地跪着,他急得抓了抓脑袋:“不管你想求我什么,你先起来,再这样跪着我就当是向我施压,我不会答应你的!”
这话总算是半威胁半劝解地让柳朝颜站起来了。柳朝颜双手握着拳,眉目间尽是哀求与决意,在这之前,她只跪过父母与师尊,然而家族一夜之间覆灭,她不再是那矜骄的小姐了。在季裁雪目光示意下,她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我想求你……你离开这里之后,如果有哪天,你又见到了他,求你一定要告诉我。”
这个“他”是谁,无需明说,两人心知肚明。
“你觉得……是他做的吗?”季裁雪不禁开口问道,即便他也有同样的怀疑。
“我不想是他的,我曾经……可是我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人就是他!”柳朝颜情难自制地提高了音量,她的眼眸里流转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到最终,定格为泣血的恨意,“不管是谁下的手,我都会把他找出来,即便同归于尽,我也要杀了他,为我柳家上下一百零六口人报仇!”
裹着恨意的话语落下后是几息的沉默,季裁雪直直望进柳朝颜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百转千回后,他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但是,我只能在他出现时向你告知他的位置,现在没有证据证明是他做的,而且我也拦不住他。”
“你愿意帮我,就已经足够了。”柳朝颜悬在心里的石头落下了,她真心实意地朝季裁雪投去感激的一眼,“我会在局势稳定后调查此事,若是我误会了他,我会向你告知的。”
“嗯。”季裁雪点头应下,却见柳朝颜仍看着他,颇有几分欲语还休的意味。
“我知道你与他在凡间时便认识,他对你的态度也……异乎寻常,我恳求你这样做,有违道义。”柳朝颜几番犹豫后还是开了口,“但眼下我别无选择……抱歉。”
“没事,你要我做的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季裁雪摆摆手,他又何尝不想知道沈寒究竟是不是灭门柳家的凶手,只是他不清楚沈柳两人间的仇怨,尚且难以做出后续的评判与决断。
柳朝颜又行了抱拳一礼表示感谢,她从胸襟中取出一枚祥云佩,交与季裁雪:“作为报答,这枚玉佩,便交给你了。”
“这是?”季裁雪接过玉佩,这形状他是熟悉的,他在南掌门和柳朝颜先前的衣装上都见过。
“成为长生门的弟子,有两条途径。一是参加每五十年举办一次的弟子招收大会,二是由内门弟子举荐。你带着这枚玉佩去找我师尊,他大概率会愿意收你为长生门弟子。”柳朝颜认真解释道,“我听师尊说过,你是想回到凡间去的,但想自由来往两界,你必须修炼到化神期。长生门乃南方五大宗门之首,成为长生门弟子,对你修行大有裨益。”
季裁雪并未推脱,正如柳朝颜所说,这枚玉佩正是他眼下所需的,只是相较于他给予柳朝颜的帮助,这回礼似乎有些贵重太多,柳朝颜此举可谓是“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多谢。”他也向柳朝颜抱了一拳。两人话毕,便一同回到了原来那处。那粉鹿踩着轻巧的步子迎了上来,朝季裁雪温和地哼了两声。柳朝颜将这一幕收在眼底,她凝神看了几眼粉鹿,目中有迟疑闪过。
面具人的面具是全脸的,上面并无一个孔洞,季裁雪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人的,但高手总有高手的办法。眼下面具人便似乎看了他几眼,而后抬手指向他腰间:“奈河附近人多眼杂,不宜自报家门。”
季裁雪虚心受教,把腰间令牌解下,放进了他新得的桃花储物器中。而后在面具人示意下坐上了粉鹿,粉鹿踩了踩蹄子,转着圈跳了几步后便轻盈地凭空而起。季裁雪颇为紧张地抱着粉鹿毛茸茸的脖子,没想到自己第一次驭空而行,是骑着这么一只漂亮的灵鹿。
他想到底下为他送行的两人,忍着恐高感向下望去,朝两人挥了挥手:“我先行一步啦,再会!”
柳朝颜本想也挥一挥手作为回应,却忽然动作一僵。随着季裁雪挥手的动作,他的袖口翻了起来,露出了一节手腕,腕上那条忽而显现的金链被柳朝颜的眼睛捕捉,她先是不可置信,然后一种细思极恐的感觉蔓延了她的全身。
那条链子……怎么会出现在季裁雪身上?
她的脑海中飞快地掠过所有与季裁雪有关的记忆,定格在少年喊她时的场景——
“柳姐姐。”
“啊,我见过你!你是寒哥的同门!”
“你好啊,我叫路遥,道路的路,遥远的遥……”
“哎,我可以叫你柳姐姐吗?”
茅塞顿开的一瞬,她心神俱震,下意识地向前了一步。可一切都迟了,粉鹿早已变成了天际小小的一点。察觉到另一人的目光向她看来,她强装镇定,把那惊人的猜想压了下去,耳畔满是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