瑄王无声地笑,笑得胸腔震动,心口剧烈地疼,“随你们。”
三人出了宫,瑄王远远地甩开湛淮晏和宋令虞。
宋令虞被湛淮晏拉着袖子,充当湛淮晏的眼睛,自然而然地跟湛淮晏坐上了同一辆马车。
墨云骑着马行在瑄王的马车右侧,隔着马车都能感受到从里面透出来的恐怖气息,饶是他都顶不住。
两刻钟后,宋令虞和湛淮晏被请入了瑄王府的书房。
瑄王已经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了,换做以往宋令虞根本不用行礼,瑄王还会让她坐下。
此刻瑄王没有说赐座,宋令虞行了礼后便站在那里。
湛淮晏一个太子也不坐,就陪在宋令虞身侧。
瑄王靠在椅背上,姿态很慵懒,修长的手指间捏着碧玉杯子。
他腕骨上的青筋浮动,性感又有力量,圈着一串黑色佛珠,少了平日的凌厉侵略性,多了几分典雅禁欲感。
瑄王轻晃着里面的茶水,撩起眼皮,就那样似笑非笑带着深入骨髓的凉意,斜睨着宋令虞,也不说话。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宋令虞顶着压迫,嗓子发干,过了片刻才抬头迎上瑄王的逼视,“王爷,那天晚上……”
她本来是想直接问是不是林静微对瑄王说了什么,才让瑄王产生了误会,厌弃了她。
谁知刚开口,就听见瑄王一声讥笑,“那天晚上本王中了药,神志不清才冒犯了宋大人。”
“本王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过后几乎想不起来了,还请宋大人见谅,不要误会了本王有龙阳之好。”
宋令虞一愣。
“宋大人一直想让本王和王妃圆房,因为本王不喜欢母妃选得这个王妃,辜负了宋大人的一番苦心,不过那天晚上为了解体内的合欢散,本王还是找了王妃圆房,如今王妃已经有了身孕,宋大人就不用为本王的子嗣操心了。”瑄王的嗓音比平常要低沉沙哑一些,更有质感磁性。
宋令虞注视着瑄王,才发现他的脸色苍白,瘦了很多,五官轮廓更显凌厉,下颌线的弧度越发清晰,整个人是那么冷漠不可靠近。
那天晚上瑄王抱着她时陷在情欲中的脸,他在她耳畔急促低沉的喘息,还有那番令人撕心裂肺的情话……一切都浮现在宋令虞眼前,跟现在的瑄王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宋令虞回过神,点了点头,“是,臣明白了。”
瑄王既然没有龙阳之好,不喜欢她这个男人,那她就不用去应付情爱,就轻松了。
作为瑄王的属臣,她很欣慰瑄王和王妃圆了房,有了子嗣,真诚地祝贺,“臣恭喜王爷了。”
宋令虞毫不在意,反而衷心祝福的样子,让瑄王在悄无声息间捏断了椅子扶手。
他苍白的眉宇间一片隐忍的痛苦,闭了闭眼,“现在本王已被证实没有龙阳之好,真正有的是你身边的太子殿下,他早就喜欢上了你。”
“因为你们无法在一起,他就不惜代价求娶了你的孪生妹妹,太子妃其实是你的替身。”
湛淮晏:“……”
宋令虞:“……”
你还真别说,真的是合情合理啊。
要不是宋令虞知道湛淮晏是真的爱她的妹妹,还有对她这个小奸臣的厌恶,当初让她海味过敏,差点一命呜呼。
她真的会被瑄王带偏,以为湛淮晏真的爱惨了她这个小奸臣呢。
宋令虞看到湛淮晏的瞳孔剧烈紧缩了两下,拳头紧握起来,好像一副很愤怒,被侮辱到的样子。
他看着她,胸膛起伏着,目光里的侵略性透过白色绸布,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果然,湛淮晏心里其实还是讨厌她这个小奸臣、死对头的,欲除之而后快。
只不过因为他爱的阿凝,他才放弃了杀她,要反过来拉拢她,离间她和瑄王。
“王爷,臣知道是林静微对你说了什么,但请你一定不要相信她,她居心不良。”
“因为她一直想要攀附王爷你,她以为王爷你喜欢臣,臣挡了她的路,她就挑拨你和臣之间的关系,要你厌弃了臣。”
“王爷英明睿智,请王爷做出理智的判断,不管发生什么事,臣都会效忠你,绝不会背叛你,即便太子给了臣诸多好处,臣也绝不会倒戈向他!”宋令虞一掀外袍跪了下去,一番话说得诚挚又坚定,情绪激动之下,眼眶通红地直视着瑄王。
瑄王身躯僵硬,攥紧了腕上的佛珠。
而湛淮晏无疑是受到了打击和羞辱,咬了咬牙,“宋令虞!”
“殿下闭嘴吧。”宋令虞脸色冰冷,语气里对湛淮晏的讨厌毫不遮掩,还是湛淮晏熟悉的那个小奸臣。
“太子殿下,即便臣的妹妹是你的太子妃,不管你是用钱财,还是权势地位拉拢臣,臣都不会背弃旧主。”
“臣讨厌你,从臣入朝堂开始,我们二人就势不两立,水火不相容,过去臣迫害你,你也没少对臣下手。”
“臣不会忘了当初你让臣海味过敏,差点叫臣一命归西这个仇,臣这辈子都无法跟你和解,臣会助瑄王废杀了你,与你之间拼个你死我活。”
宋令虞的这番话,简直化成了匕首,狠狠插入到湛淮晏的胸口。
湛淮晏目光里的赤红仿佛透过了白色绸布,死死盯着宋令虞,身躯踉跄往后退了几步。
他抬手按住胸口,弯下肩背,险些吐血。
宋令虞双手按地,伏下身额头抵在了地上,抬高的声音颤抖,带着哽咽,“臣对王爷忠心耿耿,请王爷相信臣,不要猜忌怀疑臣!”
宋令虞缓慢地抬头仰视着瑄王,漆黑的瞳孔闪烁着晶莹,泪珠子摇摇欲坠。
瑄王猛地站起身,只想把宋令虞紧紧搂入怀中,紧紧的,融入到他的骨血里。
然而那一刻,他的心口又像是被万千毒虫啃噬着,疼得他闷哼,站都站不稳。
瑄王抬手用力按在桌子上,大滴大滴的冷汗从额头砸落下来。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快要昏厥之际林静微的那几句话,又在他的脑子里炸开,在他耳边轰鸣着,盘旋着。
“宋令虞和湛淮晏苟合,在你的龙榻上颠鸾倒凤”、“宋令虞爱的是湛淮晏,她会背叛你”、她和湛淮晏一起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噼里啪啦”的声响中,宋令虞心尖一颤,诧异地看过去。
不知道瑄王什么时候喜欢上了戴佛珠,此刻那串佛珠却从手腕上崩断,一颗一颗滚落到地上、宋令虞的手边。
瑄王跌坐回椅子里,鬓发被冷汗浸湿,紧闭着双眼。
他长睫上挂着的水珠子一颤一颤,欲落不落,勾魂摄魄的蛊惑。
“宋令虞,本王从来不相信空口白话,这世上的任何人、任何事物都会变,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你现在对本王忠心,不代表以后不会背叛本王。”
“所以,本王专门为你养了一只蛊。”瑄王的心口疼得他几乎窒息,伸手去端那杯茶水时,手指僵硬颤抖,茶水溅出来一些。
“此蛊名绝情蛊,分为子蛊和母蛊,顾名思义,服下此蛊的人从此断情绝爱。”
“本王的体内已经种下了母蛊,你被种下子蛊后,不能背叛本王,不会爱上任何人,不得对任何人心动思情欲,否则心痛难忍,每思一次,就会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心痛一次比一次严重,直到九十九次后,就会心痛而死。”
宋令虞满脸匪夷所思。
湛淮晏更是瞳孔地震,不管宋令虞有没有相信瑄王,反正他是不相信瑄王不爱宋令虞。
但瑄王给自己服下了母蛊,所以从他今天见到宋令虞的那一刻到现在,他都在思情欲。
所以他心口的蛊虫发作,心痛难忍,此刻就在强撑着。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呼吸可闻。
宋令虞久久地看着瑄王手中杯子,她这一个多月来处处防备,草木皆兵,是真没想到瑄王会直接拿出绝情蛊,让她喝下去。
“此蛊只是让人断情绝爱,永不背叛母蛊是吗?”宋令虞冷静的可怕,从地上站起来,朝瑄王走去。
服下绝情蛊后,只有爱上一个人,这蛊才会有伤害。
反之,它对无情无爱的人是没有一点伤害的。
刚好,她就是那无情无爱的人。
她这一生都不会让自己爱上谁。
既然对她没有伤害,而瑄王那么害怕她的背叛,怕她会爱上湛淮晏,那她便让瑄王放心,服下此蛊。
“宋令虞你疯了吗?孤不许你服下绝情蛊!”湛淮晏整个人都被巨大的恐慌包围,又淹没,上前攥住宋令虞的手腕,用力把人拉了回来。
宋令虞早就想摆脱湛淮晏动不动的拉扯和钳制了,所以特意让又竹弄来了一种药水,在回身的那一刻朝湛淮晏洒去。
这种药水挥散在空气中,被人吸进去,能令人昏迷。
药性不强,只有离得近,对没有武功和内力的人有用,完全是为现在的湛淮晏量身制作的。
湛淮晏虽然很快反应过来,抬起广袖遮住了脸,但还是吸进去了一些。
他浑身发软。
宋令虞甩开他。
湛淮晏往后退着,单膝跪到地上。
湛淮晏咬破嘴角,在疼痛下没有昏迷过去,扬声喊着,“程达!”
他出行带了程达和几个护卫。
不是总有人刺杀太子,有的话随时就近调京中守卫,也没有人敢对太子动手,所以湛淮晏平常出行带这些人,是够用的。
但偏偏,瑄王就是敢对太子动手的那个。
墨云和墨雷带着王府护卫,跟程达几人打了起来。
湛淮晏孤立无援,试图站起来却又栽在地上,只能听着宋令虞离自己越来越远、向书案走过去的脚步声。
湛淮晏眼角处一片赤红,对着宋令虞失控地低吼,“宋令虞你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湛淮玦!”
“孤给你的,比他给你的多,你想要什么,孤都可以给你!”
“你与孤在过去确实有很多仇怨、过节,但孤都不跟你计较了,即便日后宋丞相把持朝政,孤也会容得下他,绝对不动他和你们宋家,所以……”
为什么一定要选择瑄王呢?
其实在宋令虞还没有成为状元时,宋令虞第一次参加科举考试前,甚至更早,他就在关注宋令虞。
他想将已经成名的、八岁的神童宋令虞选为太子伴读,想让宋令虞成为自己的辅臣,将宋令虞收为己用。
他和宋令虞是卧龙凤雏,应该强强联手,共创盛世。
但宋崇渊拒绝了。
宋崇渊带着宋令虞,让宋令虞扶持拥护的是瑄王。
从一开始,宋令虞就没有选择他。
在后来宋令虞入了朝堂后,更加帮着瑄王,处处与他作对。
他好几次试图拉拢宋令虞,结果都失败了。
于是他们做敌人,渐渐的水火不相容,过节越来越大。
瑄王一党里,最有能力的是宋令虞。
宋令虞为瑄王效命,对瑄王忠心耿耿,为瑄王呕心沥血奋不顾身。
要不是宋令虞,皇权不会有一半落在瑄王手里。
他这个储君之位就不会坐得不安稳,不会在登基前被瑄王一党刺杀,瞎了眼。
宋令虞羞辱他,迫害他,废杀他。
可因为阿凝,他仍然愿意和宋令虞冰释前嫌。
他愿意给宋令虞官职、权力等一切,眼看着宋令虞不再讨厌他,二人不再针锋相对,在旁人看起来是双剑合璧齐心协力。
然而,只要瑄王一出现,在瑄王的施压下,宋令虞的选择还是瑄王!
为什么呢?
为什么宋令虞的选择从始至终都是瑄王?
他是太子,到底哪点不如瑄王,哪处输给了瑄王?
因为瑄王喜欢宋令虞,而他没有龙阳之好,他不喜欢宋令虞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他也……
“宋令虞你回来!你不要喝下那杯茶!”湛淮晏俊美如神只的一张脸,在这一刻有些扭曲,扬高的声音几乎破碎,回响在书房内。
他竭力支撑着站起来,摸索着,一步一步向宋令虞走过去,再次抓住宋令虞的手腕,却是没什么力气。
湛淮晏只觉得眼里涌出一片湿热的液体,嘴里都是血腥味,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他嗓音沙哑,含着哽咽,卑微乞求着,“不要喝,不要断情绝爱,宋令虞,求你……”
“为什么不让自己爱一个人?一辈子这么长,你怎么知道,以后你不会遇到你爱的那个男人?”
“宋令虞,你看着孤,你看看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