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淇一早醒来,感觉浑身没劲,双手搭在窗边,望着阁后面的南江湖,若有所思起来。
时不时地,一阵暖风迎面吹来,带着丝丝凉意,让人舒畅。南江湖全然不同其他地方:碧水倒映着白云蓝天,草长莺飞,春意绵绵。
眼前的景象仿佛幻境所致,被困在一个虚幻的世界。若以前,钟淇还是有信心分辨出现实和幻境的。但是现在,她有点不知所措。或许,眼前平静的一切是更加高深的幻境之术呢?也许,不知什么时候,就又会破灭。
钟淇有点患得患失。
她想,她怎么会是魔族公主呢?虽然现在她不再是公主,魔族最后的希望被她亲手葬送。但这改变不了,她曾经是魔族公主的事实,并且,她也是魔族余孽,不该存在于世。
若不是她,姣姣也不会遭受这么多不幸。自从皇宫回来,姣姣对她更加小心谨慎了,或者说,更关注她。总之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本该自责和内疚的。分明是她对不起姣姣。
没有发生这件事的话,她会很自然地向姣姣撒娇。但是现在,她心里有一种负罪感。
尤其,每次一靠近,姣姣的神色,以及眼睛,充满了心疼,很像当年收留她时的表情。
她不是觉得姣姣做得不好。只是忍不住会想,自己只是一个流浪的小猫小狗,就不太从容去撒娇,去做任何她觉得很自然的事情了。
受不了,不该是这样的。
越想,越不禁别扭。她可以将所有的错,不管错的那人是谁,都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这是她爱姣姣的方式,是她存在的意义。
只是最近,她总觉得,姣姣定然在介意她曾经是魔族公主这件事。否则,这说不通。
她也很想,跟姣姣开诚布公聊聊。但又害怕,这会让姣姣觉得,她是在用爱去绑架姣姣。
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她爱姣姣的一切,是不想让姣姣受任何委屈,受任何欺负。
哪怕是她的。
所以,是她出了问题,是她身上的秘密让姣姣对她产生了某种芥蒂吗?这种芥蒂只有一丁点,最后也会演变成不可化解的矛盾……
从此不会再见,成为两个比陌生人还要陌生的人。遭了!她甚至都能脑补出来那段桥段。
在一个阴雨天,很糟糕的地方。姣姣背对着,语气决绝道:“钟淇,我们还是分开吧。”
钟淇自己哭得死去活来地道:“到底为什么……”
姣姣眼皮不眨一下,神情蔑视,语气不屑:“你是魔族公主,魔族余孽,你的秘密太多。”
对,就是秘密。钟淇会认为,自己有了秘密,才会觉得对不起姣姣。应该都是她的错。
所以,姣姣会变得讨厌她也是理所当然了。可是,她不会就这么放弃的,她想证明自己。
“……请再信我一次姣姣,我真的不会了!”
很遗憾。姣姣转过脸,冷笑一声,又是不屑道:“不会?你敢给我保证么?!你省省吧。”
绝望顿时充斥着她,看着姣姣渐行渐远。她知道,姣姣此时生最恨的,就是骗子。
至此。
仅凭脑补,钟淇就成功地把自己给弄哭了。
她本不该是个爱哭包。但是,她真的无法想象,没有姣姣,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了。
红着眼,默默地下床,去厨房找她的姣姣了。
然而,此时的夜姣根本不知道钟淇会想这些,她在厨房做着早饭。这时,身后传来拖拖拉拉的脚步声,钟淇从她身后一把抱住了她。
她不由偏过脸,随口问道:“这是怎么了?”
钟淇不发一言。
“先松开,你影响我做饭了。钟淇,听话。”
钟淇自己也是心里着急,便什么都往外说了:“姣姣,你不要我了对不对,对不对?”
夜姣一开始就不明所以:“是不是做噩梦了?”
倒真想那是一个噩梦。钟淇一味地加重手臂力度,不发一言,最后想了想,才闷声开口。
“嗯。”她不太想告诉姣姣,她到底都胡思乱想些什么。姣姣一定会认为,她又在瞎想。
“噩梦都是反的。”
“可是……很真实。”内疚是真,害怕是真。
夜姣微微叹了口气,宽慰道:“就像幻境一样,再真实那也不过是假的,虚幻的。”
“姣姣……”
“别多想了,先吃饭吧。我做了你喜欢吃的豆沙包,还有热牛奶。”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嗯?”
在夜姣回头之际,钟淇迅速踮起了脚垫,身子往前一探,手臂环上了对方的脖颈,然后在她的唇上落一个吻,道:“早安姣姣。”
惜春阁的庭院中,花香萦绕,时不时飞来几只不知名的蝴蝶,落在陶瓷制的餐具上,桌上铺了绣着碎花的桌布,与环境相得益彰。
钟淇就洗了把脸,头发乱糟糟的,在夜姣的眼中,很像是一只小羊羔,不禁笑而不语。
此时,小羊羔喝着牛奶,想着事情,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被牛奶呛到了,咳嗽了起来。
夜姣起身给她拍背:“怎么心不在焉的。”
“……”钟淇回过神来,有点心虚,用袖子随便抹了抹嘴,低着头道:“我,没想什么。”
不管多少年,钟淇的遮掩还是如此笨拙。夜姣坐回原位:“是不想跟我说实话么?”
其实这些天,夜姣多少也看出来了,钟淇有些不对劲。但是呢,她想让钟淇自己说。
不知为何,钟淇憋到了现在也没想着要说。夜姣有一点失望,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见瞒不住了。钟淇开始紧张,一紧张就玩起了手指,嗫嚅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有的时候,说得太直接,也不好。夜姣一愣,拧紧了眉头:“钟淇,你为何这么说?”
今天已经听到了两遍。显然钟淇有事瞒着她。
迫于莫名的威压。钟淇想了想,如实道:“姣姣,自从我恢复了记忆,你就从来没问过我,关于我是魔族公主的事情。而且……”说到这,脸颊有点红,顿了顿继续道:“我现在的身高都快赶上你了,交配的时候,还让我在上面,所以你之前说的是在骗我?”
夜姣听完,差点吐血。可能是钟淇把那种事情说得太直接,也可能是她的理由有点莫名。
当她回过神来时,总觉得一言难尽,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后,道:“你就因为这种事情?”
是反问,不是沉默。
“……”钟淇突然就有点害怕了,害怕自己是不是又想多了,就像以前在百花谷那样?
所以,她真不该说的。但不说,又解决不了问题。她忽然感觉,自己有点配不上姣姣。
每一次,问题都是出在她这,无论是在青丘,还是在人间。她给姣姣添了实在太多麻烦。
夜姣见她低头不语,到底还是了解她在想什么,叹了口气:“果然。你还和以前一样,一点没变。不管什么事情,都不事先告诉我。”
听了这句话,钟淇立马慌了,急忙摆手道:“……姣姣,我没有……我一开始是想说……”
夜姣垂下眼帘,打断她:“我以为只要不去问你,你就不会多想。”抬头直视钟淇,“所以魔族公主又如何,那种事很了不起吗?”
当然不是啦。但是,钟淇根本找不到反驳的地方,姣姣说的没错,她是公主也不重要。
夜姣继续道:“你别忘了,我跟你一样的,我以前也是公主。钟淇,你怎么会以为我会问你这种事情呢?难道我就不要自尊心的吗?”
其实,她也在担心。钟淇和她这个公主不一样。钟淇的家族已经没了,只剩下她自己了。
更何况,钟淇的心思又敏感。
只是没想到的是,钟淇会质疑她的这份爱……夜姣一时间觉得难以置信,很不可思议。
“钟淇,你还要我怎么爱你……我为何要求在下面,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我知道你内心敏感,但有些敏感,真的是有必要的吗……”
“你先想着。有人来了,我出去看一下。”
要是能想明白,钟淇这几天就不会胡思乱想了。她知道,光是承认错误没用,要勇于纠正错误才行。姣姣说的话,她一直都记得,只是有些事情,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赤瞳,还提着两坛酒。
“狐狸精,她送给你的。”赤瞳将酒放下,就要离开。
看着那两坛桃花醉,夜姣还是叫住了她:“先等等。”
赤瞳没走几步,听见声音转身,不冷不热:“何事?”
夜姣笑道:“小瞳妹妹,替我向姐姐问个好。”
赤瞳点了下头,旋即想起了什么来,补充道:“以后若是还有机会再见,一起喝酒。”
夜姣想起了她们三人喝酒的那晚,忍不住感慨,笑眯眯道:“跟姐姐说,妹妹一定到场。”
重新回到庭院的时候,钟淇的座位空无一人。夜姣顿时慌了一瞬,以为是说得过分了。
就在这时,她发现桌子上有给她留了纸条。看完纸条,夜姣揉揉太阳穴,深深松了口气。
另一边,赤瞳没走多远,就发觉身后有人一直跟踪,于是,她转过身来,道:“小狐狸,知道是你。有什么事情不妨出来聊。”
“……”钟淇这才从小狐狸变作人形,有点不知所措地走到赤瞳跟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向她打招呼:“……你好,赤瞳大人。”
赤瞳道:“有什么事?是狐狸精叫你来的?”
钟淇摇了摇头,低头:“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赤瞳道:“不借。”
钟淇道:“……”
钟淇略显着急了,道:“不会耽误多长时间,就是想问赤瞳大人您一个问题而已……”
“什么问题?”
“就是……”
赤瞳见她难以开口,道:“跟我来一个地方。”
钟淇笑道:“赤瞳大人,你果然是个好人啊。”
原本打算去岸边的那个水榭,却发现那边有几个人类在赏景,于是就在一处隐蔽的地方停下了。
赤瞳道:“快说。”家里还有头笨猪要她照顾。
钟淇道:“那个,你跟知月大人做了吗?”一上来就问人家这个问题,也太直接了吧。
如此开门见山,赤瞳的一张脸当场变得通红。
钟淇似是看到了所谓的希望,眨了眨眼,急切道:“那你们谁在下面啊?请告诉我。”
这……小狐狸这么不知羞耻吗?赤瞳紧张到手抖,转过脸,小声道:“这,这重要吗?”
钟淇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十分坚定地道:“很重要!我想知道,不管要用什么办法。”
赤瞳倒也不是不能说,最终道:“下面的人,是我。”她不会,每次都是笨猪在做。
“那你为什么要在下面?”
“当然是因为……”
“因为什么?”
总不能说,她享受这样吧。反正她说不出口。
赤瞳想了想,就给她举个例子:“比如你养了一只小猫,每次你一摸它,它就会给你露出肚皮来让你摸。你说,这是因为什么?”
钟淇想了想,很快回答道:“因为喜欢对吧。”
“那,喜欢的前提是什么?”
“信任!”
“所以,你懂了吗?”
“那只小猫是因为信任,所以才会喜欢让主人摸……换句话说,那是小猫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主人表达自己的爱,是这样对吧?”
虽然是胡诌来的比方,不过让她能想明白问题,也算没有白费功夫。赤瞳点了点头。
钟淇认真地道声谢,转身变作小狐狸回去了。
回到惜春阁的时候,惜春阁来了女客人。夜姣坐在庭院给对面盛装打扮的女客人作画。
突然瞥见一只小狐狸出现,女客人惊喜道:“唉呀,这里怎么有这么可爱的小狐狸啊!”
“……我说,这小狐狸是姑娘养的对吧,既然这样,姑娘能否为我和这狐狸画一幅?”
“多少钱都无所谓。”
女客人喜欢那只雪白的狐狸,是因自己这身衣裳很搭,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她画一幅。
小狐狸有点怕生,立马躲到了夜姣的椅子底下。女客人以为自己肯出钱,不怕她不同意,谁知夜姣却道:“这位客人,它有点怕生。”
女客人道:“狐狸还怕什么生啊?只要这狐狸还是你的,你就出个价,这只狐狸我买了。”
夜姣继续维持着礼貌,但语气已经透露出一丝丝凉意了:“客人还不明白吗,它真怕生。”
女客人脾气上来了道:“不就一只狐狸吗?别说一只狐狸,老娘连你这破地方也买的起。”
夜姣不紧不慢道:“客人,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这么自大,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吗?”
女客人火冒三丈:“你你你!你什么意思,你敢咒我?!”
夜姣却将画到一半的画当场给撕的粉碎,一边撕,还一边笑道:“不是咒,我说到做到。世间有些东西,又岂能用金钱来衡量的。”
“难道不是吗?你作画,不为钱为了什么?”
“作画只是我的一个兴趣爱好。钱我可以不要。但这只小狐狸是属于我的,若是我不同意,你即使散尽家财,到头来也与我无关。”
女客人气得浑身发抖,就要喊人,下一秒喉咙里就发不出半点声音了,完全哑了一样。
夜姣起身,一挥袖子,地上忽然伸出藤蔓,灵动如蛇,将那名女客人拖出了惜春阁。
“小堇小桔,多谢了。”
“应该的大人。”
“应该的!”
夜姣收回手,在桌子面前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似乎是在消气。
钟淇有点懊恼,本想等她消气了之后再出来,就在这时,却见她转过脸道:“钟淇过来。”
钟淇还没恢复人身,乖乖地过去,蹲在她面前,一动不敢动,像个小雕塑,耳朵耷拉着。
夜姣将笑容敛去,露出一副严肃的表情,道:“我说的那个问题,你想明白了吗?”
小狐狸犹豫了几秒,口吐人言:“我想,我明白了。”
夜姣摩挲了一下杯沿,低着头道:“那你,说来听听?”
又是沉默了几秒,小狐狸幻化成人形,少女身姿,身材高挑,比夜姣差不多少,却半跪在地上:“姣姣,之前是我不对,原谅我吗?”
夜姣微微一怔,旋即冷笑:“凭什么让我原谅你。要我说,钟淇,我们还是分开吧。”
钟淇当场傻了眼,如遭雷击。
夜姣仿佛对她这个表情很是满意,轻轻一笑,又道:“你是想问为什么对吧。我告诉你,你是魔族公主,魔族余孽,你的秘密太多。”
钟淇不甘心:“还请再信我一次,我不会了……”
夜姣又是冷笑一声,道:“不会?你敢向我保证吗?省省吧。你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
钟淇突然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夜姣以为,钟淇会当真时,却见她忽然弹起来,一言不发,先捧着自己的脸就强吻了上去,夜姣瞳孔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