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剑在青石板上拖出细碎火星,李长风耳膜被笛声震得发麻。
转过最后一道缠着龙血藤的山壁时,晨雾里显出一角茅草屋檐,檐角铜铃纹着半枯半荣的莲花。
\"这倒像是药婆婆说过的芥子洞天。\"他拇指擦过剑柄缠着的兽皮,那上面沾着昨夜斩杀银环蛇的毒血。
檐下竹帘忽被风吹起,露出案几上半盏凉透的茶,碧色茶汤里沉着片逆时针旋转的茶叶。
石径两侧的蓝萤草突然无风自动,李长风后颈汗毛竖起的刹那,身后传来熟悉的冷笑:\"连避瘴符都不贴就敢闯隐雾阵,该说你莽撞还是愚蠢?\"
何悦月白色裙裾扫过沾露的蕨类植物,腰间薄荷锦囊随步伐晃动。
她本该刺向少年后心的剑鞘却在半空转了个弯,将扑来的雾鬼拍散成烟——那团灰雾落地竟化作带齿边的铜钱形状。
\"何姑娘的流云步精进了。\"李长风没回头,剑尖挑起块赭色山石掷向茅屋前的石臼。
石臼吞了山石后突然涨大十倍,表面浮现出经络般的金纹,将笼罩茅屋的雾瘴吸得干干净净。
竹帘后传来陶罐碎裂声。
穿着葛布短褐的老者赤脚踩过满地瓷片,腰间酒葫芦随着动作泼出几点琥珀光。
孙隐者乱发间别着的木簪尾端雕着只倒骑青牛的小童,牛眼里嵌的墨玉正对着李长风眉心血痕。
\"北斗锁灵阵都敢乱碰的小子。\"老者屈指弹飞沾在胡须上的茶渣,那碎渣在空中化作九只青雀,尖喙同时啄向李长风手中地图。
何悦惊呼未出口,少年突然翻转剑身用崩口的刃面迎上——金属相击声里,青雀全部化作带朱砂印记的竹简。
孙隐者眯眼看着竹简上浮现的《混元炁引诀》,突然抬脚把石臼踢到李长风跟前:\"可知为何青崖宗要把吐纳课设在卯时三刻?\"
\"因为紫气东来。\"李长风答得毫不犹豫,袖口却悄悄收紧。
他能感觉到老者目光正穿透自己丹田气海,那种被看透命数的寒意比昨夜面对狼妖时更甚。
\"错!\"孙隐者突然抓起酒葫芦往石臼里倾倒,酒液触及金纹竟燃起幽蓝火焰,\"他们那帮蠢材只知道采朝霞,却不知月魄入酒才是温养凡根的秘法。\"火焰映出他瞳孔里游动的星图,某种类似青铜锈迹的光泽在指尖流转。
何悦不自觉向前半步,裙摆扫到燃烧的石臼边缘却未染纤尘。
她看着李长风毫不犹豫地将手掌按进蓝火中,指甲缝里昨夜沾染的蛇毒遇到火焰,竟凝成细小的玉珠滚落。
那些珠子坠地时发出的声响,像极了二十年前某位剑修折断本命剑时的悲鸣。
\"有点意思。\"孙隐者突然扯下木簪在石臼边缘敲击,每声脆响都让四周景物扭曲一瞬。
当第七声响起时,李长风瞳孔里映出北斗七星倒转的异象,掌心血珠顺着火焰纹路爬上小臂,在肘部凝成个残缺的混元符。
茅屋后的山溪突然倒流,水面浮起数百个旋转的气旋。
孙隐者甩出酒葫芦砸中某个气旋中心,爆开的水雾里竟显出一块刻满剑痕的卧牛石。
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在李长风眼中自动拆解重组,最后拼成半招他曾在祠堂残碑上见过的\"挑山式\"。
\"想要功法?\"老者醉眼扫过少年开裂的虎口,突然抬脚碾碎满地玉珠,\"去把溪水里泡着的星陨铁搬来,记住要用青苔那面贴着心口。\"他说话时背后竹影诡异地静止,连何悦鬓角的碎发都凝固成弯曲的弧度。
李长风转身时听见何悦轻哼,这次嘲讽里却混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溪水漫过膝盖时他才惊觉,那些看似普通鹅卵石的东西,每个都重若千钧......李长风的手指刚触及水面,整条山溪突然泛起青铜色光斑。
那些看似普通的鹅卵石表面浮现出细密咒文,每个字符都重若千钧压进骨髓。
他听见自己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汗珠砸在星陨铁上竟发出金石相击之声。
\"用蛮力搬山?\"孙隐者倚着石臼嗤笑,酒液在幽蓝火焰里蒸腾成雾鹤形状,\"二十年来三十七个蠢货都卡在这关,最久的撑了七天七夜。\"雾鹤忽然俯冲,叼走李长风鬓角渗出的血珠,在空中炸成腥红的雨。
何悦的薄荷锦囊突然溢出青光,将血雨挡在三尺之外。
她望着少年第十三次被星陨铁震飞,月白衣袖下的手指无意识攥紧。
那些没入泥土的血珠竟生出嫩芽,转眼间开出妖异的赤色曼陀罗。
\"起!\"李长风嘶吼着第五十七次扎进溪水,掌心伤口溢出的血线在星陨铁表面勾出诡异纹路。
这次他感觉到某种冰凉触感顺着脊椎攀升,仿佛有千万根银针在刺探丹田。
迷雾中传来飘渺的嘲笑声,细听竟是那些失败者残留的怨念。
孙隐者突然掷出木簪,倒骑青牛的童子双眼射出墨玉光华。
李长风眼前浮现出星辰运转的轨迹,那些压在肩头的咒文突然有了间隙。
他福至心灵地将身体蜷成胎息状,任由溪水托着撞向星陨铁——这次没有反震,只有冰冷彻骨的月华顺着毛孔涌入。
\"紫气东来是给灵根者铺的路。\"老者指尖星图骤亮,石臼里的火焰化作游龙缠上李长风小臂,\"月魄属阴却能照见万物本真,你这凡根...\"游龙突然咬破残损的混元符,少年浑身经脉亮起蛛网般的银线。
何悦的流云步第一次显出慌乱。
她看着李长风皮肤下窜动的银光,那些本该撕裂凡人躯体的星辉,此刻竟在修补他受损的根基。
少女腰间锦囊自动解开,薄荷叶化作流光没入少年眉心。
\"原来如此!\"李长风在剧痛中大笑,他终于看懂星陨铁表面的纹路竟是倒悬的周天星斗。
当第十七次尝试时,他不再对抗重量,而是引导月华在体内形成漩涡。
青苔贴着心口的瞬间,整块星陨铁突然轻若鸿毛。
孙隐者的酒葫芦啪嗒落地。
老者看着少年踉跄着搬来陨铁,那些被星辉浸染的汗珠落地成霜,竟在青石板上凝出半幅河图洛书。
茅屋后的山溪开始倒映北斗,水面漂浮的青铜碎片自动拼成半卷《混元炁引诀》。
\"呼吸不是吞吐,而是共鸣。\"老者突然并指点在李长风膻中穴,少年肘部的混元符骤然完整,\"天地为炉身为鼎,你且看好了!\"指尖星图暴涨,方圆十里的月光都朝着石臼汇聚。
李长风盘坐在星陨铁上,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清明。
每一次吸气都有冰线在经脉游走,呼气时又带出暗红杂质。
何悦的惊呼声中,他开裂的虎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昨夜残留的蛇毒化作青烟融入月华。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雾瘴时,少年周身已笼罩淡银色光晕。
他睁开眼看见何悦递来的素帕,少女指尖还沾着配制伤药的碧麟草汁。
这个总是冷言冷语的姑娘,此刻眼中流转的欣赏比朝霞更灼热。
\"勉强入门。\"孙隐者踢翻石臼,却任由酒葫芦滚到李长风脚边,\"记住月魄每夜丑时最盛,修炼时要在...\"话未说完突然抓起木簪划开空间,身形消散前瞥了眼何悦的锦囊,\"小丫头,薄荷虽能清心,可压不住剑魄反噬。\"
李长风握紧记载功法的竹简,发现肘部的混元符正在吸收阳光。
他望向何悦时,少女已经恢复冷傲神色,只是转身时裙裾拂过的蓝萤草,全都朝着少年方向躬身行礼。
溪水深处传来剑鸣,昨夜见过的卧牛石悄然浮现新裂痕。
谁也没注意到,李长风滴在星陨铁上的血珠,正沿着二十年前的剑痕缓缓蠕动,渐渐拼出个残缺的\"剑\"字。